姜德明在《新月的广告》一文中说过这样一段话：“随着新文学的诞生，新文学的书刊广告也是我们应该继承的一份文学遗产。鲁迅先生在这方面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他的书刊广告文字放在他的全集里同样是光彩照人的。文学研究会、创造社、文化生活出版社、七月社的书刊广告都风格各异，令人神往。叶圣陶、巴金、胡风等都是写书刊广告的能手，也是大手笔写小文章的楷模。” [1]翻检“五四”以来到建国以前的报纸和文艺书刊，我们会看到许多很精彩的书籍和刊物的自我宣传广告，这中间有不少是出自大家之手。上面提到的鲁迅、叶圣陶、巴金诸先生的书刊广告，笔者已有专文探讨[2]。本文对胡风（1902～1985）的文艺书刊广告进行初步的梳理与研究，以期对今天的书刊广告尤其是文艺书刊的广告有
所裨益。
    胡风的人生道路是坎坷崎岖的。对胡风的生平事迹、创作道路、理论建树进行综合介绍与研究并非这篇短文的任务，但要总结他书刊广告方面的成绩与特点，有必要对他的文艺书刊编辑工作经历作简要的描述。
胡风是湖北省蕲春县人，本名张光人。笔名除胡风外，还有古非、古斐、谷非、谷风、高荒、张因、张杲等。他一生追求光明，渴望社会进步，关心民众疾苦，为发展革命文艺事业，宣传革命文艺思想，积极扶持文学新人，继承和发扬鲁迅精神付出了毕生精力，做出了巨大牺牲，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重大贡献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胡风又是一个文艺活动家和文艺编辑家，他在编辑出版方面的贡献，同样是宝贵的遗产。
    1933年6月，还是留学生的胡风因积极从事革命文艺活动被日本当局逼迫回国。不久，成为两个重要现代文学社团的领导人之一，先后任左联宣传部长和书记、中华全国抗敌文协常务理事和研究部主任。1934年冬，以胡风的笔名开始了专业作家生涯。之后，发表了大量理论文章。1936年，胡风在鲁迅的倡导和支持下，主编了曾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海燕》与《七月》等进步文艺刊物。这期间，他还编辑过《工作与学习丛刊》，支持创办和编辑《新诗歌》、《小说》、《文学生活》等刊物。在鲁迅、冯雪峰的指导和支持下，胡风发表了《人民大众向文学要求什么？》一文，提出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从而引起了主张“国防文学”的作家们的异议，由此展开了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两个口号”的论争。抗战期间，他主编《七月》、《希望》杂志和《七月诗丛》、《七月新丛》和《七月文丛》，编辑《木屑文丛》、《人民文艺丛书》和《新华日报》文艺副刊，在当时进步青年读者中产生过很大影响。尤其是《七月》，与茅盾主编的《文艺阵地》等同为抗战初期最重要的文艺刊物。在胡风的理论引导和组织下形成了一个有影响的青年诗人群体，文学史家称为“七月诗派”。在20世纪整个30年代到40年代前中期，胡风是进步文艺界最积极的活动家之一，也是最重要的文艺编辑家之一。他关于文艺书刊的广告文字也都是写于这一时期。

    胡风的书刊广告收集在《胡风全集》（5）“集外编I”中[3]，最集中的是关于《七月诗丛》的介绍11则，《七月文丛》的介绍9则，此外还有《小面人求仙记》的介绍。另有一些短文虽没有标明广告字样，实际上具有广告的性质，有关于图书的，也有关于期刊的。我们最近从《新文学史料》上又收集到遗漏的胡风关于图书广告的信息。马蹄疾在《胡风主编的〈木屑文丛〉》一文中说：《木屑文丛》是30年代重要的左联刊物，只出版了一期就停办了。“胡风在本期共发表两篇文章，一是署名谷非的论文《关于青年作家底创作成果和倾向》，另一篇是未署名但可以肯定是胡风所作的介绍鲁迅杂文集《准风月谈》的广告文字《〈准风月谈〉出版了》，这两篇文字未见胡风收入论文集，也为赵全龙、吴晓明所编《胡风著译系年目录》（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5年第3～4期）所未收。均可
成为胡风的集外佚文了。” [4]此处提及的一则图书广告，我们在《胡风全集》中也未见收录。
    这里先来看两则胡风笔下的图书广告。《童话》（绿原）：“如果童话是提炼了现实的精英而创造的世界，那么，童话式的诗是现实人生情绪的更美的升华。从星星，从花朵，从囚徒，从季节，从一切精神状态，从一篇作品……诗人都能构成一个情绪的集章，而这些里面却都跃跃地跳动着时代的脉搏。”这是《七月诗丛》的最后一则广告，是关于诗的。再看《七月文丛》的第四则广告，是关于小说的。《追求者》（孔厥）：“孔厥是抗战后出现的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一直置身于北方的战斗生活里面，所以内容上是脱胎换骨的变革过程中最坚实的人生，表现上是不带一点纤弱味和夸张性的朴实的风格。本集是从作者全部作品里精选出的小说十余篇。”读了这两则图书广告，我们便对胡风的广告艺术有一点直观的了解。
    再来看看胡风写的《七月社明信片》中的两则：“本期特载《鲁迅全集发刊缘起》，这对于中国思想界、文艺界是一件大事，我们相信一定能够得到读者的广大支持。全部共装二十巨册，平装预约价连邮运费只十六元，详细办法请向各地生活书店索阅简章。”“预告：胡风的批评论文集《密云期风习小记》在排印中，不日出书。出版者‘海燕出版社’，‘读书生活出版社’总经售。”这些所谓“明信片”就是最精粹、最简短的广告。

    以理论家著称的胡风也擅长写诗，从上个世纪的30年代到80年代，他出版了好几部个人诗集，其中有《野花与箭》、《为祖国而歌》、《时间开始了》、《为了朝鲜，为了人类》、《〈石头记〉交响曲》等。1992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胡风诗全编》（牛汉、绿原主编）。1999年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胡风全集》第一卷即全部为作者的诗作，包括译诗，厚厚一本，有六百多页。
    作为诗人的胡风来写作文艺书刊的广告，自然带有诗的情感、诗的笔调、诗的色彩。实用的广告变成了艺术的创作，世俗的功利让位于审美的评判。且看作者是如何用诗的语言来作诗集的广告：
     《无弦琴》　作者是持枪的诗人、流血的诗人、求真的诗人。他的诗，带着枪刺的闪光，带着鲜血的闪光，更带着求真者的爱爱仇仇的闪光。我们在这里接触了肃穆的诗的境界、严肃的诗的风格。 （《七月诗丛》介绍之二）
    《意志的赌徒》　“你是意志的赌徒，以生命为孤注一掷”。为了斗争，为了理想，也为了生命的欢喜，诗人想寻求孤注一掷的人生意义。他从一棵草、一朵花里面寻求，从一个战斗的人格或一个民族的命运里面寻求。（《七月诗丛》介绍之四）
    《北方》　这是最能代表诗人艾青的一本诗集。作者在这里用最纯真的预言倾诉了对于祖国，对于人民的爱，对于祖国的解放的希望。诗人自己是农民之子，因而他的歌声是从广大的土地的深处发出的。
    像这样充满诗的激情，氤氲着诗的意境的广告文字，在胡风笔下还有一些。即使是有关小说的广告文字，也充满了诗情画意，如作者为路翎的《饥饿的郭春娥》写的介绍就是如此。他的这类广告文辞优美，联想丰富，语言自然流畅，常借助于各种修辞手法（如排比）来增强文色美、气势美，因而词彩飞扬，摇曳生姿，具有动人心弦的艺术效果。顺便要提及的是，胡风还自己动手设计封面，如《七月诗丛》之一的《我是初来的》，《七月文丛》中的《求爱》、《她也要杀人》、《又是一个起点》，《七月新丛》之一的《第七连》封面都是胡风设计，封面画均选自外国画家的木刻[5]。

    冷峻严肃是胡风理论文章的显著特色，但他的书刊广告文字却是另一副面孔 热情亲切。《小面人求仙记》的介绍就朴实亲切，充满人情味。作者这样写道：“一个偶然跳到世界上来的小面人，她赞美自由的人生，她追求远大的理想，她逃过了重重的灾难后，终于在一个自傲自满的疏忽中间造成了一个悲剧。这是传说的故事，但作者用真切的感觉，和现实的内容给予了活活泼泼的生命，故事生动，诗句更像童心一样的活泼、纯真，能启发小读者们的感觉力和认识力，而寓意的深长也值得大读者们一读。用上等南雄纸精印，由木刻家温涛先生设计封面，并插图多幅，给小读者们增加兴趣不少，是父兄师长们赠送小朋友们最好的礼物。”《小面人求仙记》是胡风的夫人梅志写的童话长诗，1942年由桂林三户图书社出版。胡风的这则广告发表在1943年《文学创作》1卷5期。像这样和蔼亲切、质朴清新的广告文字，在胡风的集子中还有一些。他在七月社编辑《七月》时发表在期刊上的“明信片”，有的就是很好的广告，前面举了两例，再来看看刊载在1938年《七月》二集一期上的一则：
    许多外地读者买不到《七月》，许多读者想补齐全份。为回答这个希望，特把第一期到第六期补印若干，装成合订本第一集，附以索引，外加封面，不日出书，由上海杂志公司经售。
    文风朴实，语言清新，处处替读者着想，这样的书刊广告自然是读者喜爱的、欢迎的。晓风在《胡风创办〈七月〉和〈希望〉》一文中说：“为使刊物办得生动活泼，胡风在这两个刊物上设置了一些小栏目，主要由胡风自己来撰写，有七月社明信片、简约、致读者、这一期、启事、文艺答问、校后小记、排印前小记、书刊广告等等。他在这里向读者做些言简意赅的介绍，沟通读者和作者、作者和编者的联系，报告作者的近况，解答读者的问题等。文字采取谈心式，生动幽默，少则一二百字，多则上千字，在很大程度上加深了作者、读者与刊物的感情。《七月》、《希望》的周围团结了一大批青年作家和文学青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6]我们这里引用的不少广告文字就是当年胡风发表在《七月》和《希望》的一些小栏目上的，娓娓而谈、亲切幽默正是这些广告的特色。

    撰写书刊广告的目的是宣传书刊，促进书刊的发行。但做广告要实事求是，要有一心为读者服务的精神。做广告是一项严肃的工作，因此要有格调，要有高度负责的精神。
    胡风的书刊广告自成高格，不事浮夸，内容实在。例如1940年5月刊载在《七月》五集三期上一则广告就是这样：“《七月》复刊后，每期出版后因印数不够，也因为许多地方发不到，常常有读者来信，要求补买，所以出满了四集以后，特别补印数百册，仿前三集的办法，装成合订本，以备热心的读者的保存。磅纸封面，便于携带，前附总目，便于查考。热情的作者五十余人，精选的作品七十余篇，近四十万言，是抗战文艺史的宝贵的材料，是进步读者的诚挚的朋友。每册只售一元二角，但外埠函购顶好挂号，另加邮资八分。现存书不多，卖完后也不易再印。”这样的广告当然带有商业目的，但绝无虚夸之辞、玄奥之语。胡风为青年哲学家舒芜的《生活唯物论》写的广告这样说道：“本书是为青年读者写的一本哲学讲话，但却是用全力把最高的原则揭示了出来。因为是从现实生活要求提出问题的，所以毫无难懂之处。用小说式的对话体，活泼而生动，有很高的独创性。每章附有讨论题目，书后附有详细索引。”介绍内容简单明了，提供信息不厌其烦。胡风的这些广告确实体现了处处为了读者、处处想着读者的服务精神和敬业精神。

    胡风是著名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他的现实主义理论在强调客观现实生活重要性的同时，还强调作家的主观精神；他既反对文学的感性世界脱离革命理性指导或关照，又反对用理性代替文学感性世界的公式化概念化倾向。胡风的文艺思想的特点，是高扬生命主体哲学，强调作家的主体精神和人格力量，主张作家应该表现“文艺家自己”的“精神力量”，提倡作家要有“主观战斗精神”和“敏锐的感受力”、“燃烧的热情”。他也极力反对主观公式主义和客观教条主义，认为作为社会的人的作家，不能逃脱民族的命运，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作家对生活不能抱着“冷静”、“超脱”、“做假”、“卖笑”的态度。
    这样一种文学思想和观念，在胡风的文艺书刊广告里得到了体现。或者说，他的书刊广告也是其文艺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虽不以广告为名，而实有广告作用的《文学报》代致词《为祖国，为人生》，就很充分体现了胡风的文艺观的特点。他为《七月诗丛》和《七月文丛》作的广告文字，更是集中反映了他的文学思想。比如，他说田间的《给战斗者》“说明了时代精神的进展、作者战斗生活和战斗情绪的进展、诗的风格的进展”。“由于他（指田间），先进人民的真实的灵魂才走进诗里”，“这里面表现了先进人民的精神觉醒状态和路向”。对于诗人天蓝的集子《预言》，胡风这样评介：“作者是个特彩的诗人，他的热情是在战斗的思想里面锤了又锤、炼了又炼的，因为他歌颂的是在时代洪炉里面烧过了结晶了的人生。他的笔触带着铿然作响的锋利，他的风格好像是钢板上发着乌光的浮雕。”在为路翎的中短篇小说集《青春的祝福》写的广告中，胡风说：
　　作者抱着蓬勃的热情，向时代突进，在劳动世界的搏斗、残害、友爱、仇恨的合奏里，我们看到了时代的青春；在恋爱追求的痛苦、忏悔、牺牲、梦想的合奏里，我们看到了人生的青春。但作者一贯地用着祝福的心，不但使读者感到炽热的时代的呼吸，更使读者得到对于人生理想和人生战斗的勇气。
    这些精短的广告文字同时也是优秀的文学批评文字。它们强调的是主观与客观、理性与感性、个体与社会、审美性与社会性的统一。过去对胡风的“主观战斗精神”有许多误解或曲解，他的文学理论是一种富有艺术战斗生命的理论，是把西方的生命哲学、人的主体精神和苏联的革命文学理论熔为一炉的独特的现实主义理论。这些广告文字正是这种理论的必要补充或注脚。

注　释
    [1]姜德明.书摊梦寻.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
    [2]范军.叶圣陶的书刊广告艺术.出版科学，2000（1）；鲁迅先生的书刊广告艺术.出版科学，2002（1）；巴金先生的图书广告艺术.大学出版，2002（2）
    [3]本文所引胡风广告文字，均见胡风全集（5）“集外编”.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
    [4]马蹄疾.胡风主编《木屑文丛》.新文学史料，1993（3）
    [5]参阅姜德明.书衣百影/中国现代书籍装帧选.北京：三联书店，1999：66：80；书衣百影续编/中国现代书籍装帧选.北京：三联书店，2001：82；91；97
    [6]晓风.胡风创办《七月》和《希望》.新文学史料，1993（3）

 

（作者单位：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