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黄宝珣与耕耘出版社王仿子
时光飞快流转,以九十高龄谢世的黄宝珣,离别我们有七个春秋了。说起当年,生活书店的小青年都得叫她一声大姐。因为她在生活书店孕育时期,《生活》周刊只有两个半人的时候就走进《生活》了。韬奋先生说起当年的情形道:“自十五年至十七年,这一年间是由二个半人勉力办着(注:指《生活》周刊),自十七年十月,黄宝珣女士是加入的第一个人。”从那时起,黄宝珣成为韬奋处理读者来信的一名助手。 生活书店在《生活》周刊时期,就是以“鞠躬尽瘁的服务精神,在千百万读者好友心坎中播下种子”。韬奋说:“做编辑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看读者来信,尽自己的心力,替读者解决或商讨种种问题。”“最盛的时候,有四位同事专门担任拆信与抄写的事情。”读者中有要求代购书报杂志的,也有委托“买鞋子、买衣料……夫人肚子大了,再三细问哪一家产科医院好”等(以上引自韬奋著《生活史话》)。于是,非得有一位热心肠的女同事去奔波不可,黄宝珣的热心肠正好派了用场。 抗战爆发,生活书店从上海撤到武汉,再到重庆,黄宝珣一直在韬奋身边做秘书工作,任经理室秘书,兼文书科科长。直至皖南事变,各地的生活书店被国民党反动派一一摧残封闭,邹韬奋愤而出走香港,书店同人大量疏散,黄宝珣亦不得不另谋生路,到了香港。1941年底香港沦陷,经东江抗日人民游击队营救,黄宝珣和韬奋夫人沈粹缜一起到了东江游击区。当时,国民党反动派风闻大批文化人进入东江,派两个师的兵力包围游击区,切断通向曲江、桂林的道路。黄宝珣在东江等待两个多月,才有机会与旅港剧人团一起离开东江。她向韬奋告别时,韬奋叮咛道:“在桂林有不少书店的同事,他们有的合作办出版社,有的摆书摊,你可以和他们合作,继续宣传进步文化。” 黄宝珣牢记韬奋的叮咛,到桂林后赤手空拳办起一个耕耘出版社。后来她回忆起这件事情说:“我到了桂林,一贫如洗。但我在生活书店工作十四年,受到韬奋同志长期的教诲,一心记住要宣传进步文化的教导,同时有在生活书店当编辑的茅盾、沈志远和同乡柳亚老的建议和鼓励,我于1942年冬一个人办起耕耘出版社。”黄宝珣请郭沫若题写了耕耘出版社的社名。 在过去,把只有一个人的出版社叫作“皮包书店”。因为请不起伙计,租不起房子,把整个出版工作装进一个皮包,挟着皮包东奔西走,所以叫“皮包书店”。这样的“皮包书店”大都带有投机性,出的书留不下来。耕耘出版社可不一般,黄宝珣决心继承生活书店的传统,在稿件取舍方面得到茅盾、沈志远、胡绳的帮助,所以耕耘出版社出版的书到全国解放以后,还有重印价值。在购纸、印刷、发行方面,到处都有生活的同事为她出力,她连一个皮包都不用,就把耕耘出版社办得像模像样。 耕耘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书是《古代史》,第二本书是《中国社会史诸问题》。沈志远送稿子来的时候告诉黄宝珣,作者吕振羽在延安,所以她在送审原稿时,把作者改名吕正宇。可是,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的嗅觉很灵敏,不仅通不过,连原稿都被扣留没收。幸好,她的同乡柳亚子在桂林,那个审查机构的头头爱好旧诗词,要向柳亚子请教。柳亚子把黄宝珣叫去,当面跟这名审查官说:“这位黄女士想做点事情,办了一个小出版社,送审的稿件被你们扣留了。如果不让出版,也应该把原稿退回,以便退给作者。”审查官当时就记下书名,第二天黄宝珣取回书稿,发现每页上都盖了“审查通过”的印章。于是,索性恢复吕振羽的署名,一版就印了3000册。一部已经被枪毙的书稿,因为柳亚老的面子复活 了。 我和黄宝珣见面比较晚了。1943年夏,我离开东江人民抗日游击队,抵达桂林,曾经在生活书店桂林分店共事的同人一个也见不着了。幸好在路上碰见陈正为,他是当年和我一起由东江游击队的小鬼带领离开九龙,进入游击区的。后来又和我,还有冯景耀(生活书店)、陈秉佳(救亡日报)四个人一起参加游击队。如今在桂林相见,当然很高兴。经过他,我见到了黄宝珣、程浩飞、赵筠、贺尚华、汪允安等一批过去没有见过的生活同人。黄宝珣比我年长几岁,是我的前辈,又以热心肠而闻名,她像老大姐那样关心我的生活和工作,使我感受到亲切和温暖。 黄宝珣经过两年的艰苦奋斗,在桂林出版了十多本书,耕耘出版社粗具规模。日本帝国主义向湘桂发动疯狂的进攻,黄宝珣把存书抢运到火车站,在火车站等待五日五夜,最后只身逃往重庆,又是一贫如洗。又是黄炎培、杨卫玉的相助,使她获得贷款,重振旗鼓,在闹哄哄的重庆出版界,以坚持出版进步书籍为特色而占有一席之地。 黄宝珣原籍江苏省吴江县,是南社诗人、国民党元老柳亚子的小同乡。柳亚老对于这位独立奋斗的女性、又是同乡,一直给予关注和爱护。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抵达重庆,毛主席在与蒋介石谈判的间隙约见柳亚子。柳亚子于8月30日带着小同乡黄宝珣到曾家岩见毛主席和周副主席。周恩来在得知耕耘出版社的情形后,鼓励黄宝珣要“坚持下去”。全国解放以后,毛主席在1950年再次约见柳亚子。柳亚老再次想到他的小同乡。这一次,他接受黄宝珣的委托,带着黄宝珣参加“第一届全国出版会议”得到的《第一届全国出版会议纪念册》,请毛主席和周总理题词。主席题了“又工作,又学习”;总理题的是:“为努 力于人民出版事业,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重庆的接见,北京的题词,成为黄宝珣一生中最最值得纪念的荣耀和光辉的一页。 耕耘出版社创建于桂林,在日军炮火下撤到重庆,日本投降后回到上海,全国解放后结束于北京。由于从始到终有胡绳、沈志远、茅盾等协助把关,出版了许多进步的优良读物。如吕振羽著:《中国社会史诸问题》《中国社会史纲》,胡绳著:《思想方法和读书方法》,沈志远著:《近代辩证法史》,许涤新著:《最近经济思想的批判》,杨培新著:《中国经济动向》,吴清友著:《苏联科学建设》,林耀华著:《从猿到人的研究》,柳亚子著:《怀旧集》,张天翼等著:《论阿Q》,谢冰莹著:《在日本狱中》,等等。编入《耕耘文丛》的有茅盾等著:《青年与文艺》,胡风等著:《论诗短札》,臧克家著:《冬天》,葛琴著:《磨坊》,穆木天等译:《春之颂》,柳无垢译:《阿莱凯姆短篇集》等。 在当年,出版这样的书是要冒一点风险的。胡绳有一次向她推荐一部书稿时,问她:“你怕吗”?她说“不怕”。她当然不是不知道有风险。她从重庆一到上海,就把她三个从13岁到19岁的女儿委托生活书店同事黄慧珠带去山东解放区,她决心无牵无挂地投身进步出版业。 她从八路军驻渝办事处张晓梅手里接过一本福尔曼著《中国解放区见闻》的译稿。她抢在国民党接收大员一到上海就忙于掠夺“五子登科”(金子、票子、房子、车子、女子),尚未顾及文化统制的时候,抢印了几千册。解放后她回顾这段历史说:“在反动派统治下,出版这些进步图书也是要冒风险的。我学生活书店的隐蔽手法,或者改换作者的名字送审,躲过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的控制,或者等候时机,利用抗战胜利国共谈判时短暂缓和的间隙。到上海,在地下党的印刷厂的帮助下,突击出版《中国解放区见闻》,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 黄宝珣并不满足于有啥出啥。她在谢冰莹帮助下,从桂林开始策划组稿,到重庆才有成果的《女作家自传选集》,就是一个富有创意的例子。其中收有:子冈的《自愧与自勉》,安娥的《我怎样离开的母亲》,白薇的《跳关记》,林北丽(林庚白夫人)的《二十七年的旅程》,彭慧的《简单的自传》,赵清阁的《也算自传》,谢冰莹的《平凡的半生》等等。何香凝也接到她的约稿邀请,以诗一首回报。耕耘出版社把她的手迹印在这本书的扉页上: 耕耘出版社函命余追述奋斗成功经过,迄今追昔,不愿多述,忍痛奉题拙诗以报命:历史再虚谈,愧看先烈血,国破又民饥,羞在人间列。 何香凝题于桂林(印) 三十三年六月 黄宝珣对书的装帧和文学作品的插图,也没有忽略。艾明之的《饥饿的时候》,收入九个短篇,有丁聪的五幅和朱今的四幅插图。耕耘出版社注重出书质量,它出版的社会科学著作和文学作品,多数能一印再印。更重要是她在生活书店、读书出版社、新知书店等进步出版业横遭反动政府摧残扼杀之际,她为进步出版物提供了一个出版机会。 全国解放,黄宝珣想起1941年在香港韬奋对她说的:“暂时另谋工作,度过困难时期之后,还可以回来。”她觉得耕耘出版社已完成了历史任务,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她到北京找徐伯昕,说了她想把耕耘出版社归并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重回三联书店工作的主意,得到徐伯昕的支持。 耕耘出版社没有专门的工作场所,黄宝珣到哪里,出版社就在哪里。有过一天例外,她从桂林逃难到重庆,经黄炎培、杨卫玉介绍向中央信托局贷款,虽然有两位老先生的担保,信托局还是要派人调查出版社的经营规模的。幸而有生活同事仲秋元的帮助,连夜把他房间里的床铺拆掉,搬进一张办公桌,又写了耕耘出版社几个大字贴在门口,一夜间把一间卧室变成一间耕耘出版社的办公室。另一位生活同事沈百民,连夜给耕耘出版社编制了一份资产负债表,把这一回的调查应付过去。全国解放,黄宝珣一到北京,耕耘出版社也就在北京了。1950年9月,出版总署召开“第一届全国出版会议”,黄宝珣作为北京地区十七名私营出版业代表之一被邀请出席。她与张元济、舒新城、章锡琛、金长佑、李小峰、严幼芝、 华向渠等一起编入出版组第一小组,一起讨论出版总署署长胡愈之在大会上的报告《论人民出版事业及其发展方向》,为提交大会通过的《第一届全国出版会议五项决议案》各抒己见。黄宝珣在这次会上见到许多三联书店的老同事,更增强了她重回三联书店的信心。 出版总署很快批准黄宝珣的申请。黄宝珣与三联书店总经理,也是她在生活的同事邵公文商定:全部存货交给三联,销售所得归还耕耘向银行的贷款;全部纸型、版权无偿交给三联书店。有结余人民币2000元,黄宝珣把它捐献给抗美援朝购买飞机大炮。黄宝珣本人到三联书店和商务、中华等五家联合建立的中国图书发行公司任供应科科长。1953年中图公司奉命并入新华书店,黄宝珣改任新华书店北京发行所业务办公室副主任。 黄宝珣到北京之后,我和她见面的机会比较多了。那时候生活书店的同事在北京的很不少,我和许觉民、陈正为等相约到她的前京畿道新居,祝贺乔迁之喜。她还像大姐姐那样招待我们。以后,虽然各人忙各人的工作,但在邹师母(韬奋夫人沈粹缜)来到北京,或有其他老同事从上海来京,就是一些老同事叙旧的机会。这种在国民党的高压下共同战斗而形成的凝聚力,不被某些人理解,1963年文化部整风期间,被个别人当作宗派活动来批判。“文革”期间,生活书店、读书出版社、新知书店被污蔑为“黑店”。黄宝珣以个体劳动支撑起一个小小的出版社,被扣上“资本家”的帽子,扫地出门,遣返原籍。 幸而,历史是公正的。“四人帮”覆灭,黄宝珣得到平反,重新获得北京市的户口,安排在版本图书馆工作。她几次把她申请入党的材料、有关革命工龄的材料,复写(当时还少有复印机)一份给我,因为我是可以为她的历史作证的生活书店同人中的一个。到1989年,经过多年追求,她以83岁高龄实现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夙愿。 黄宝珣从离开学校,跨进《生活》周刊社开始,在韬奋先生领导下全心全意为读者服务;在国民党反动政府逼迫下不得不离开生活书店,创办耕耘出版社;再到耕耘出版社并入三联书店,参加新华书店工作,终其一生,没有离开过向广大读者群众输送进步的革命的精神文化食粮的工作。她对于中国共产党人的光荣称号受之无愧。 2003年6月6日 (作者单位: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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