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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编纂历时性汉语新词典的设想（中）基于中外一些语文词典比较借鉴林穗芳
《汉语大词典·后记》在回顾该词典的编纂历程时提到“第一阶段先后从一万多
种古今图书报刊中收词制卡，积累资料卡片八百多万张，从中精选二百多万条第一手资料作为本词典确定词目和建立义项的依据”，说明所用的资料是经过精选的。《后记》还提到词典第一次编委会会议“要求广泛收录古今汉语著作中普通语词，吸收语言文字的研究成果，恰当地引用书证……”，但没有明确提出尽可能查找和选用始见书证或较早的书证。这一缺陷对全书的质量都有重大影响，结果全书大多数义项的第一条例证都不是已知始见书证，有些例证往往迟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例如：
“汗”为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统治者的称号。曹操在东汉建安年间(196―219)立鲜卑东部大人厥机之子沙末汗为亲汉王，是见于文献记载的最早的汗：“素利、彌加、厥機皆爲大人，在遼西、右北平、漁陽塞外，道遠初不爲邊患，然其種衆多於比能。建安中，因閻柔上貢獻，通市，太祖皆表寵以爲王。厥機死，又立其子沙末汗爲親漢王。”（《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而《汉语大词典》的有关条目的释文为：汗2 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族对其统治者的称号。《广韵·平寒》：“汗，可汗。蕃王稱。”《清史稿·土谢图汗》：“咸豐四年,土謝圖汗、車臣汗兩部汗、王、公、台吉等請捐助軍需，溫旨卻之。”（《汉语大词典》第5卷第905页）所用的第一条例证引自宋代于1008年成书的《广韵》，比能表明这个词的始见年代的陈寿（233－297）著《三国志》晚了700多年，而且释义并不确切（“蕃王”是古代对外族统治者的泛称，“汗”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对本族统治者的称号），选作例证并不合适。又如：【可汗】亦作“可罕”。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民族中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乐府诗集·梁鼓角横吹曲》：“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新唐书·突厥传上》：“至土門,遂強大,更號可汗,猶單于也。”（《汉语大词典》第3卷第33页）根据释文以“可汗”为最高统治者的称号是从古代鲜卑族开始的，但没有提供书证。这个词作为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始自柔然首领社仑（？―410），他在北魏天兴五年(402)统一漠北诸部时自称丘豆伐可汗（意为“驾驭开张之君主”，与开国皇
帝的意思接近），史籍倒有记载：“社侖遠遁漠北，侵高車，深入其地，遂并諸部，凶勢益振。……小國皆苦其寇抄，羈縻附之，於是自號丘豆伐可汗。‘丘豆伐’猶魏言駕馭開張也，‘可汗’猶魏言皇帝也。”（《魏书·蠕蠕传》）词典的释文似应首先选用《魏书》的例证，这条例证能表明“可汗”一词的创造者、产生年代及其本义。收于《乐府诗集·梁鼓角横吹曲》中的北朝民歌《木兰诗》是经过唐代文人加工的，用例“可汗大點兵”与词源没有联系。突厥最初臣属于柔然，被称为“锻奴”。突厥首领土门在公元552年发兵击败柔然，柔然可汗阿那環自杀，土门自立为伊利可汗，这是突厥汗国建立之始。从《新唐书·突厥传上》“至土門,遂強大,更號可汗”可知突厥君主原来的称号不是可汗，这个称号显
然是从柔然汗国学来的。柔然语属阿尔泰语系，无文字，“可汗”一词最初是靠汉字记录下来、随着柔然的势力扩张逐渐向周边地区传播，并为后来的突厥、回纥、蒙古等民族的统治者所袭用。有一本关于汉语外来词的专著说“可汗”是“由古汉语借自突厥语qaghan”，缺乏事实依据。古汉语“可汗”源自柔然语，《魏书》记载柔然首创这个称号比突厥首领首次使用这个称号早150年，古突厥文现存最早的文献为颉跌利施在位时（668―691）所建的《雀林碑》，比北齐天保五年（554）撰成的《魏书》晚100多年。英语khan是源自突厥语，不能说汉语“可汗”也是借自突厥语。《现代汉语词典》和《新华词典》说“汗”是“可汗的简称”既不准确（两者的意义并不等同，“汗”不一定是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也不符合历史事实。“汗” 产生于前，不是由“可汗”简化而来。由此可见，在历时性词典中提供始见书证将有助于弄清史实、促进学术研究，因而是十分必要的。下面举一个晚起义用例迟后的例子：
【雜誌】亦作“雜志”。即期刊。 茅盾《色盲》二：“书桌上杂乱地堆着……杂志。”（《汉语大词典》第11卷第878页）“雜志”在古代一般指零碎地记载传闻、逸事、掌故、读书心得的笔记，从宋代开始用于书，如宋江休复《嘉佑雜志》、清王念孙《讀書雜志》。我国第一种以“雜誌”命名的期刊为1862―1868年在上海出版的《中外雜誌》，每月出一期。《汉语大词典》的《雜誌》条第一个用例摘自茅盾1929年的作品《色盲》，比
1862年的始见年代晚了67年，不能使读者了解这个新的词义是何时产生的。刘正琰等编《汉语外来词词典》说汉语“杂志”表示期刊是源自日语“雑誌zasshi”，与事实有出入。柳河春三在1867年创办的《西洋雑誌》是日本第一家以“雑誌”命名的期刊，比我国的《中外雜誌》晚了5年；《西洋雑誌》以“雑誌”为刊名受《中外雜誌》的影响倒是更有可能。“雜誌”的同义词“期刊”在20世纪20年代已经较常见。例如鲁迅在1926年10月29日致李霁野的信讲到：“至于期刊，……倘做的人少，就改为月刊”。《汉语大词典》第6卷《期刊》条的第一个用例引自巴金在“文革”后写的反思作品《探索集·怀念烈文》，也晚了几十年。
上古词语查找始见书证有较大的难度，建国后产生的新词语查找最早或较早的书证相对地说要容易一些。例如“经济特区”这个新词首次见于正式文件是在《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1980年8月26日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批准）第一条：“为发展对外经济合作和技术交流，促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在广东省深圳、珠海、汕头三市分别划出一定区域，设置经济特区。” “经济特区”的早期书证不难查到，因为词典编纂方针没有明确规定尽可能查找最早的或较早的书证，引例便可由词条撰稿人选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汉语大词典》第9卷《经济特区》条在释义后提供的惟一用例为：“《解放日报》1984.6.11：‘经济特区主要是实行特殊的经济政策和特殊的经济管理体制。’”这样的用例不能提供词源信息，
也不能作为定义来使用。从1980年到1984年，各地（特别是深圳、珠海、汕头三市）的报刊不断有关于“经济特区”的报道，这个词条换一个撰稿人可能会从《解放日报》以外的其他报刊选用他认为合适的例证。这样，引用什么例证便带有偶然性和随意性。如果明确规定各词条包括各义项第一条用例要尽可能查找和选用最早的或较早的书证，不管由谁来撰写条文，由谁来复审定稿，发现所收集和选用的例证中缺少早期的书证都得设法补救。
例证的选择，在考虑年代因素的同时还得兼顾词语的性质。《汉语大词典》第7卷第133页《无产者》条的例证“我们一定能，一定能和全世界无产者一起，把地球改造成一颗美妙的共产主义行星”，是引自柯岩（1929―1978）的《在九月九日的黎明》诗。不如从《共产党宣言》较早的中译本引用“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作例证，因为中国人最初是从《共产党宣言》这句具有强大感召力的政治口号而不是从当代作家的诗句熟悉这个新词的。1964年钱学森致上海《光受激发射情报》编辑部的信中提出：“光受激发射这一名词似乎太长，说起来费事，能不能改称‘激光’？”他创造的这个新词为科技界接受，从此推广开来。《汉语大词典》第6卷第171页《激光》条没有从产生这个新词的科技文献中查找最早的
书证，而是从艾青后来写的《光的赞歌》诗中选择用例，有流无源，不能体现“源流并重”的原则。“霓虹”是自然界现象，汉语固有词；“霓虹灯”是工业产品，谐意翻译英语neon lamp：两个“霓虹”的词源和含义毫不相干。《汉语大词典》第11卷第702页《霓虹》条义项 为“彩虹”，用例引自元代作品。义项 为“指霓虹灯。萧三《重游塔什干》诗：‘院外喷泉洗蓝天，城中霓虹蔽浩月’”。因受七言诗字数的限制，“灯”字在句中被省略。“霓虹”一般不作“霓虹灯”的简称，“指霓虹灯”只能是对萧三这句诗中所用“霓虹”一词的解释，不宜据此在词典中为“霓虹”增添这么一个义项。应另立《霓虹灯》条，如果不从工业文献中选择用例，采用剧本《霓虹灯下的哨兵》的例证也比用这个容易造成概
念混乱的“简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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