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书业的兴衰和雕版印刷术的发明陈德弟摘 要: 我国佣书业指的是写本时代图书文献再生产和出版的行业,它的兴衰与书写材料和生产方式有着直接的关系。雕版印刷术的发明,使雕印书籍逐渐取代了手抄,此后,佣书业日渐式微,最后退出图书生产领域。据此推断雕版印刷术发明于唐代。 关键词: 佣书业 六朝 雕版印刷术
我国的佣书业是指写本时代图书文献再生产和出版的行业,它是以社会上一个贫穷的、有文化的群体为主力军,受雇为政府、私人、书商、寺观等抄书(官私、寺观雇人抄书是为了收藏和利用,书商则是为了贩卖),以此获取报酬的一种行业。它肇始于汉代,兴盛于六朝,至唐代随着雕版印刷术的发明而逐渐式微。 汉代由于社会长期安定和制度较为完善,使政府积蓄了大量典籍。当时的典籍既包括现在意义上的图书,也包括一般公文。在简帛为知识、信息载体的写本时代,初编典籍不会很多,为了不同需要和防止散佚,于是政府出资,将其重要部分雇人抄写复制,分藏各处,这就是佣书业的开始。 西汉成帝时,刘向、刘歆整理国家藏书,将上万卷简帛书籍,命人逐一缮写,那些缮写之人就是佣书人。东汉官修《东观汉记·班超传》载:班超家贫,“恒为官佣写书以供养” (范晔著《后汉书》据此改为“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这是史籍中关于佣书的首次明确记录。又《太平御览》卷426引东汉侯瑾《汉皇德传》亦载:盖晋敦煌人(今甘肃敦煌),“贫为官书,得钱”。遍阅现存汉代典籍,偶尔见到此类记述。从所述内容看,班超、盖晋都是受雇于官,为官抄书,未见社会其他层面有此现象。这说明早期佣书是政府行为,尚未形成市场机制。 到了魏晋南北朝,佣书在社会上全方位展开。《三国志·吴书·阚泽传》载:阚泽“家世农夫,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班超等是“为官佣书”,官府出资,雇人抄写;阚泽则是“为人佣书”,私人付钱,雇人抄书。可见从这时起,佣书已从政府扩展到有钱人家。这是一个进步,它说明佣书已成为一种社会职业。随着书籍商品化的发展,佣书业越来越红火,佣书人也大量产生。《南史·张缵传》载:张缵晚年,“颇好积聚,多写图书数万卷”。当时这个数目他个人难以完成,肯定是雇人所抄。又《北齐书·祖珽传》载:“州客至,请卖《华林遍略》,文襄多集书人,一日一夜写毕,退其本,曰:‘不须也。’”这条史料说明,当时社会上佣书人众多,极易招雇。《华林遍略》是萧梁编辑的一部700卷[1]的类书,当时图书为纸质卷轴形式,这部卷帙浩繁的书籍一昼夜抄毕,是需要很多佣书人的。可见,此时佣书业已很有市场。 六朝时期,政府设有负责抄书事务的胥吏,一些高官养着抄书人。《魏书·蒋少游传》载:少游因佣书而知名,“被召为中书写书生”。又《北齐书·张景仁传》载:景仁因“工草隶,选补内书生”。同书《赵彦深传》载:彦深“初为尚书令司马子如贱客,供写书。子如善其无误,欲将入观省舍”。《宋书·吴喜传》亦载:喜少时知书,“领军将军沈演之使写起居注”。显然,此时佣书人亦备受青睐。 是时,佣书业遍布大江南北。梁释慧皎《高僧传·释慧果传》载:刘宋时,京师瓦官寺僧释慧果,“得钱三千文,为造《法华》一部”。由是知雇人抄一部佛经需花三千文[2]。《云笈七籤》卷107《纪传部·华阳隐居先生本起录》载:刘宋陶贞宝,秣陵(今南京附近)人,“家贫,以写经为业,一纸直价四十”。在北方,佣书业也很盛行。《魏书·崔光传》载:光“随父徙代(今山西大同)。家贫好学,昼耕夜诵,佣书以养父母”。同书《崔亮传》载:亮徙于桑乾(今内蒙境内),“居家贫,佣书自业”。西部长安,也出现佣书业。《高僧传·僧肇传》载 :东晋张肇,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年少家贫,“以佣书为业”。至隋初,长安佣书业依然兴隆。《隋书·沈光传》载:陈灭,光家于长安,“甚贫窭,父兄并以佣书为事”。 不仅如此,此时的文学作品中对之也有描述。东晋人王嘉所撰小说集《拾遗记》卷6说:汉安帝时,王溥“家贫不得仕,乃挟竹简插笔于洛阳市佣书。美于形貌,又多文辞,来僦其书者,丈夫赠其衣冠,妇人遗其珠玉。一日之中,衣宝盈车而归”。此事虽不足信,但它毕竟是社会生活的反映。 我们叙述佣书业,不能不提它的主力军——佣书人。在我国古籍中,佣书人有不同称谓,或称“书人”,或谓“书手”,或云“书工”,他们都是贫民,因被雇抄书,故统称书佣。这些人有文化,书法佳,凭此一技之长养家口。从文献记载看,当时书佣较易寻到雇主,且收入不菲。一些好学者,在佣书中饱览了各种书籍,增长了知识,日积月累,满腹经纶,日后成为著名学者和政府官员。如梁朝王僧孺,“既笔耕为养,亦佣书成学”[3],后为著名藏书家和学者;北魏刘芳、蒋少游,早年贫困卑微,经历坎坷,后终于“博通洽识,为世儒宗”[4];崔光、崔亮先前也很不幸,通过佣书获得知识,日后荣任高官;东晋张肇,以佣书为业,“遂因缮写,乃历观经史,备尽坟籍”[5],嗣后成为著名高僧。这些人成名显贵,与其早年佣书有一定关系。 佣书业兴盛于六朝,究其原因,首先是政府藏书的需要。魏晋南北朝是动乱纷争的年代,各政权为扩大势力,借鉴资治,都大规模收聚图书。这种政府行为和政策导向,势必刺激佣书业的发展。其次是私人藏书的需求。是时,文学、史学、玄学极其发达,文史哲大师辈出,他们的著述一经面市,便被书佣复制,得到迅速、广泛传播。《梁书·刘孝绰传》载:孝绰“每作一篇,朝成暮遍,好事者咸讽诵传写,流闻绝域”。同书《萧秀传》载:刘孝标撰《类苑》,“书未及毕,而已行于世”。为了治学,学者们需要藏书。还有一些达官贵人、高逸隐士,亦集图书。如北魏元晏、元延明,南齐萧子良,梁朝昭明太子、萧静、萧纶、阮孝绪、陶弘景等,皆藏书上万卷。据范凤书《中国私家藏书史》统计,六朝藏书家有102人,藏书万卷者达20人。他们的藏书,主要购自书肆和雇人抄写。众多学者和私藏家的需求,也促使佣书业快速发展。再次是官、私教育的需要。办教育自然需要教材,官、私生徒和众多自学者对图书的需求,使佣书业市场愈加广阔。 第四是宗教发展的需要。魏晋南北朝佛、道宗教全面发展,为与儒学争尊位、信徒,佛教广译佛经,道教大造道籍,他们雇人缮写,四处传播。统治者也推波助澜,使佛、道典籍广泛流传。此时佛经、道籍都编有专目,说明佛道典籍已相当浩繁。这更使佣书业火暴。最后是书商的需求。为获利润,他们雇人大量抄书,或设书肆出售,或沿街贩卖。当时在长安、洛阳、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建康等城市,书肆众多。这里有自抄自卖者,但更多是书商出资,雇人抄售,这又催生了书佣。书商—书佣—书业—读书人—利禄,滚动发展。 六朝佣书业能迅速发展,关键是具备了前人所不具备的条件。 其一,全社会更加重视图书的作用。魏文帝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他的这一论点在士林中影响很大。北魏孙惠蔚说:“《六经》、百氏,图书秘籍,乃承天之正术,治人之贞范……斯实太平之枢宗,胜残之要道,有国之灵基,帝王之盛业。”[6]不仅当政者有此认识,一般文人学者也持同样观点。萧梁处士阮孝绪讲:“匡济风俗,矫正彝伦。非夫丘索坟典,诗书礼乐,何以成穆穆之功,致荡荡之化也哉!”[7]他对书籍的这种认知,代表着大多数士人的看法。正是基于这样的共识,才于此时诞生了专掌图书事务的机构——秘书省,才有官、私频搜图书、屡校坟籍、大加缮写、编制众目的举措[8],才有克敌获胜后先收图籍的行动[9],才在国家交往中把图书作为礼品进行馈赠[10],才产生“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11]的理念,才出现兄弟分家时争书让财的现象[12]。时值烽火连绵,梁朝却“四境之内,家有文史”[13],这是人们重视图书的最好说明。在此背景下,读书、爱书、著书也成了一道亮丽的景观。曹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14],梁武帝“洞达儒玄,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15],孝文帝“史传百家,无不该涉”[16]。至于文臣武将、高雅文士,游心经籍、琴书自娱者,不胜枚举。连贫民有机会也锐意进取,读书不止。他们或带经而耕,或囊萤而览,或映雪而读,或负薪而咏。《晋书·皇甫谧传》载:谧“居贫,躬自稼穡,带经而农,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同书《 车胤传》载:“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南史·孙伯翳传》载: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介,交游不杂”。当时人们已把爱护图书视为美德。六朝人好学善思,常立言抒发志向,所以产生了大量的、种类繁多的经注、史籍,创编了规制浩大的总集、类书,诞生了众多的个人文集,加上佛、道图书,真是名著迭出,出版繁荣。这些在史传和《隋书·经籍志》中都有反映(《隋志》著录了上古至隋朝的书籍,其中六朝人著作几占全志4/5)。这是一个图书出版繁荣的时代,这种情势前无古人。 其二,官、私教育,尤其是私学,培养了一大批有文化的贫民,为佣书业储备了人力资源。六朝官学因战乱时兴时废,私学则不同,即使在烽火岁月,也很兴隆。在记录六朝的史传中,文人、隐士、高僧开门纳徒,屡见不鲜,且规模不逊官学。《晋书·刘兆传》载:兆“博学洽闻,从受业者数千人”。《魏书·高允传》载:允“还家教授,受业者千余人”。由于私学的开办,使许多穷人受到了教育。《三国志·魏书·邴原传》注引《原别传》载:原早孤家贫,经人襄助始就学。《晋书·徐苗传》载:苗少家贫,“与弟贾就博士济南宋钧受业”。史籍中这类记载随处可见。为提高自身价值,他们还苦练书法。六朝书法在中国书法史上有着显著的地位,上至天子,下至妇女儿童,人皆能书。当时有专教书法者,也有专攻者。《北齐书·张景仁传》载:景仁“幼孤家贫, 以学书为业, 遂工草隶”。所以《颜氏家训·杂艺篇》说:“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条件,就是书写材料的革命,成就了书佣的历史使命。六朝以前以简帛为书写材料,但“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17]。纸的诞生,淘汰了简帛,使记录知识、传播信息更加便捷。因此,纸对佣书业的形成、发展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东汉以降,造纸技术的革新和原料的扩大,使纸张生产进入一个快速发展时期。纸张的丰产,又为佣书业提供了物质条件。由于纸易得易写易裁易编,有诸多方便,所以纸在此时逐渐代替了简帛。书佣正是利用了这一新兴书写材料,才迅速复制了大量图书。 进入隋唐,佣书业虽然存在,但随着雕版印刷术的诞生和粗具规模的雕印书籍,使得佣书业每况愈下,文献中对之记录也越来越少,这说明印书逐渐取代了抄书。《隋书》中关于佣书的记载只有两处,六百余万字的两《唐书》中仅有三处。 《全唐诗》中有几处提到佣书事宜,属于中晚唐诗人的诗句,说明此时尚有佣书活动。宋代学者沈括在《梦溪笔谈·技艺篇》中说:“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但此时的佣书现象已是桑榆暮景了。 与之相反,文献中记录唐人版印书籍事情却日渐增多。《旧唐书·白居易传》载:唐穆宗长庆四年(824),元稹为白居易《白氏长庆集》作序道:白居易诗“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其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或因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并自注说:“扬、越间多作书模勒乐天及余杂诗,卖于市肆之中也。”“模勒”二字一般解释为雕版印刷。王国维于《观堂集林》卷20《两浙古刊本考序》说:“夫刻石亦可云‘摹勒’,而作书鬻卖,自非雕版不可。”又《旧唐书·文宗纪》文:“大和九年(835)十二月丁丑,敕诸道府,不得私置历日版。”“历日板”就是用来印刷日历的雕版。据《册府元龟》卷160《帝王部·革弊第二》载,時任东川节度使的冯宿奏道:“剑南、西川及淮南道皆以版印历日鬻于市。每岁司天台未奏颁下新历,其印历已满天下,有乖敬授之道。”文宗正是根据他的请求,才下了这道圣谕。又唐司空图(837—908)《司空图表圣集》卷9载有为东都敬爱寺讲律僧惠确化募雕刻《律疏》一文,题下注:“印本共八百纸。”文中说:“自洛城罔遇时交,乃焚印本,渐虞散失,欲更雕锼。”焚印本当指唐武宗禁佛之事,武宗禁佛在会昌五年(845)。 可见到中唐时期,佛经印本已相当流行。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下又载:“纥干尚书臮,苦求龙虎之丹十五余稔。及镇江右,乃大延方术之士作《刘泓传》,雕印数千本,以寄中朝及四海精心烧炼之者。”“及镇江右”系指纥干臮任江西观察使,时在宣宗大中时期(847—859)。《旧五代史·唐书·明宗纪九》注引《柳氏家训序》云:唐僖宗“中和三年(883)癸卯夏,銮舆在蜀之三年也,余为中书舍人,旬休,阅书于重城之东南,其书多阴阳杂记、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又有字书小学,率雕版,印纸浸染,不可尽晓”。可见唐人确已雕印了不少佛经、百姓需要的历书、字书、小学、诗歌集以及阴阳杂记、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类的杂书。 实物发现也证明了文献记述的真实性,现存最早的印刷实物都是唐代的印刷品。1900年在敦煌发现了佛经卷子本《金刚经》,其上明确标示刻印于唐懿宗咸通九年(868),它是现存世上最早有明确刻印日期的雕版印刷物。1986年9月,北京图书馆李致忠先生到英国访问,对藏于英国不列颠博物馆的这件珍贵印刷品进行了仔细研究,并作了全面、准确的介绍,得出它“是一幅相当成熟的雕版印刷品”[18]的结论。在敦煌发现的刻本还有唐代乾符四年(877)和中和二年(882)的历书。敦煌遗书中,除印本《金刚经》外,还有十多卷传抄的《金刚经》,抄写时间从唐末至五代后晋不等,卷中题记或曰据“西川印出本”,或曰据“西川真印本”,或曰据“西川过家真印本”抄录。 我们通过对佣书业的兴衰、文献的记载和现存各种雕印实物考察,可以推断,雕版印刷术发明于唐代。 注 释 [1](唐)李延寿.南史.北京:中华书局,1975.1783 [2] 是书《释慧进传》云:慧进发愿,“造《法华》百部,以悔先障。始聚得钱一千六百,时有劫来,问进有物不,答云‘唯有造经钱在佛处’。群劫闻之,赧然而去,于是聚集信施,得以成经,满足百部。”显然雇人抄经,需付资也。 [3](唐)姚思廉.梁书.北京:中华书局,1973.470 [4](北齐)魏收.魏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 1233 [5](梁)释慧皎.高僧传.北京:中华书局,1992.249 [6](北齐)魏收.魏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 1853 [7](梁)阮孝绪.七录序.见: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北京:中华书局,1958.3345 [8](唐)魏徵.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3. 906908 [9] 《晋书·王浚传》载:晋灭吴,“收其图籍,封其府库。”又《梁书·武帝纪》载:武帝平齐废帝,入京师,“命吕僧珍勒兵封府库及图籍”。 [10]《三国志·魏书·文帝纪》载:“帝以素书所著《典论》及诗赋饷孙权,又以纸写一通与张昭。” [11](北齐)魏收.魏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1938 [12]《南齐书·褚渊传》载:“渊推财与弟,唯取书数千卷。” [13](唐)魏徵.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3.907 [14](刘宋)陈寿.三国志. 北京:中华书局,1959.90 [15](唐)姚思廉.梁书.北京:中华书局,1973.96 [16](北齐)魏收.魏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187 [17](刘宋)范晔.后汉书. 北京:中华书局,1965. 2513 [18] 李致忠.英伦阅书记(上).文献,1987(3) (作者单位: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ID:6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