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校对思维的基本特征□ 周 奇
校对和编辑是两个不同的专业,由于工作对象不同、工作方式不同、工作任务不同,思维方式也就不尽相同。比如,编辑的工作对象是作者的原创作品,是未定稿,工作的注重点在宏观,即首先对书稿的整体作出评价,从而决定取舍,其思维表现出“纵览总观”的特征。校对的工作对象是编辑发排的文本,是已定稿,工作的注重点在于微观,即发现局部的错漏,从而弥补编辑的疏漏,其思维表现出“细辨详察”的特征。又比如,编辑在加工过程中,要斟酌字句,出发点是为了表达更精巧,斟酌的目标是“好不好”。校对员在校对过程中也会斟酌字句,但出发点是用字造句有无错误,斟酌的目标是“对不对”。两种不同的出发点,决定着他们的不同思维方式。正是不同的思维方式,影响着他们各自的工作。试想用编辑的“纵览总观”的思维方式来做校对工作,效果肯定会对许多微观错漏视而不见;用编辑“好不好”的标准来校对字句,会将校对改错变成文字加工。同样,如果用校对的思维方式做编辑工作,把工夫花在“细辨乎一字之微”,很难对书稿作出准确而全面的评价;用“对不对”的标准来做编辑加工,很难使书稿的思想内容和文字表达得到提升。因此,研究校对的思维特征,对于做好校对工作是有重要意义的。 校对活动的过程是校对主体创造性的思维过程。思维是什么?思维是在表象、概念的基础上进行分析、综合、判断、推理的过程。研究校对的思维过程,就可以发现校对思维的基本特征。 一、校对思维的逆向性 校对思维的特征之一是逆向性。这是校对活动的特殊性决定的。校对活动以原稿和校样为对象,以猎错改错为目的,因而必然从质疑开始至排疑告终,质疑是校对工作的切入点,无疑就无从进入猎错。春秋时子夏纠正卫人读史中的错误,就是从“疑”开始的。子夏到晋国去,途经卫国,听到读史者说:“晋师三豕涉河。”子夏立即生疑:晋国的军队为何赶着三头猪过河?史书记载这样的事有何意义?他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经过仔细推察,子夏终于明白了:“非也,是己亥也。”为什么不是“三豕”而是“己亥”呢?子夏首先考虑到,史书是记载史实的,通常要记述历史事件发生的年代。晋师涉河是重要历史事件,当然首先要记述涉河的年代。因此“三豕涉河”中的“三豕”应当是纪年。接着,子夏分析“三豕”二字的形体,发现“三豕”与“己亥”形体十分相似,从而得出非“三豕”是“己亥”的结论(晋国的军队是在己亥年渡河的)。他指出出错的原因是:“夫三与己相似,亥与豕相似。”设疑—求证—改错,这就是子夏纠谬的思维过程。子夏在发现错误的过程中,逆向思维起着重要作用。 逆向思维对于做好现代校对工作的意义主要有二点。 其一,编辑的主流思维需要校对的逆向思维来弥补其不足。常常听到编辑这样感慨:“这部书稿我反复审读加工多少次,自以为没有什么错误了,想不到校对员一看就发现了错误。”编辑的“想不到”,正是编辑主流思维的“盲区”,即他与作者思路的相容和对作者写作错误的认同。这也是编辑发排文本存在错漏的必然性。钱钟书的《管锥编》,由编辑家周振甫担任责任编辑。周先生在审读加工过程中,“重劳心力”,对书稿中的“失字破体,悉心雠正”,“援据未备者”,“逐处补阙”。钱先生翻阅了周先生的编定稿,感慨万端,当即致信周先生,盛赞其“千手千眼”。然而,《管锥编》出版后,还是存在500多处差错,这些差错就是从周先生眼皮底下漏掉的,是周先生“想不到”的。编辑主流思维的这种“想不到”是客观存在,需要一种逆向思维来弥补编辑主流思维的不足。 其二,逆向思维是“校是非”的探雷器。原稿中的“非”,不同于校样上的“异”,具有隐蔽性、模糊性、复杂性,混迹于大量“是”的中间,似是而非,不易察觉。以汉语字词为例,有些字形体十分相似,有些字读音相同,还有许多字词含义十分接近,例如作—做、采—彩、度—渡、象—像—相、延袭—沿袭、含义—含意、必须—必需、制订—制定、以至—以致、截止—截至、交纳—缴纳、决不—绝不,等等,不认真辨析含义,往往是非混淆。许多错别字就是以其隐蔽性、模糊性、复杂性而深藏不露,犹如埋在地下的地雷。逆向思维就好比探雷器,引导校对主体探查疑点,“细辨乎一字之微”。惟其如比,才能捕捉到隐蔽在字里行间的错别字。 校是非,不但要提倡多疑,更要提倡善疑,善疑才能提高猎错的准确率。而要做到善疑,必须具备如下两个条件。 第一,掌握语言文字的出错规律,培养猎错的职业敏感。《校仇学史》一书特别强调这一条。作者指出:“然即有精密之方法,若不悉古书致误之由,则亦无所施其技。”[1] 洞悉“致误之由”,掌握出错规律,历来是校雠理论与实践研究的重大课题。 早在西汉,校雠大家刘向就已经在校雠实践中,认识到书面语言发生错误存在着客观的规律性。他在《尚书古文经》五十八篇书录中指出:“古文或以见为典,以陶为阴,如此类多。”所指当系因形似而致误。又在《列子》八篇书录中指出:“或字误以尽为进,以贤为形,如此者众。”所指当系因音近而致误。还在《战国策》三十三篇书录中指出:“本字多误脱为半字,以赵(趙)为肖,以齐(齊)为立,如此字者多。”所指当系字形残缺而致误[2]。他说的“如此类多”“如此者众”“如此字者多”,就是多发性文字错误,就是文字使用出错的规律。汉以后,历代校雠家日益自觉地探索文字使用出错的规律。南朝校雠家陆德明在《经典释文》的卷首《条例》中对经和注出现文字错误的原因作了比较系统的概括。宋代校雠家彭叔夏将文字出错规律归纳为十类四十五子目。清代校雠家王念孙对文字出错规律的总结达到前无古人的水平,在《读书杂志·淮南内篇》后序中例举了“误例六十二事”,即62条出错规律。其后,校雠家俞樾又在王念孙的基础上增加了误例,形成88条出错规律。古代校雠家从校雠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文字出错规律,为后代校雠活动提供了武器,对现代校对实践仍有指导意义。 现代的书面语言,包括原稿和校样,除了与古代传抄翻刻的出错规律相同或近似外,还有因为使用计算机写作、排版而发生错误的新规律。掌握了原稿和校样的出错规律,就会增强猎错的职业敏感,提高猎错的速度和准确率。 第二,提高语言文字功力,扩大知识积累。辨别是非是高智能工作。发现语言文字错误要依赖校对主体的语言文字功力,发现其他错误要依靠校对主体的学识水平。《校雠广义·校勘编》指出:“校勘主要是纠正书面语言的错误,所以成就突出者,大抵得力于语言学知识的丰富精深。”段玉裁则强调指出:“识不到则或指瑜为瑕,而疵颣更甚。”可见,校对主体的语言文字功底和学识水平,是善疑的前提条件。 清代校雠大家顾广圻校书,由于博学广识、校勘精细,在校雠界有很高的声誉。余嘉锡这样评价顾广圻的校勘活动: 千里(顾广圻的字)读书极博,凡经史、小学、天算、舆地、九流、百家、诗文、词曲之学,无所不通。于古今制度沿革、名物变迁,以及著述体例、文章利病,莫不心知其意。故而能穷其要旨,观其汇通。每校一书,先衡之以本书之词例,次征之于他书所引用,复决之以考据之是非。一事也,数书互见,此书误,参之他书,而得其不误者焉。一语也,各家并用,此篇误,参之他篇,而得其不误者焉。文字、音韵、训诂,则求之于经。典章、官制、地理,则考之于史。于是近刻本之误、宋元刊本之误,以及从来传写本之误,罔不轩豁呈露,了然于心目,跃然于纸上[3]。 寥寥数语,一位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善疑精校的大家形象跃然纸上。 校对主体的逆向思维,是校对猎错灭错的客观需要。现代出版物中存在着十类差错:1)文字错误;2)词语错误;3)语法错误;4)标点符号用法错误;5)数字使用错误;6)量和单位使用错误;7)版面格式错误;8)事实性错误;9)知识性错误;10)政治性错误。这十类差错归纳起来是三个方面:1)至6)是语言文字方面;7)是版面格式方面;8)至10)是思想内容方面。要快捷、准确地发现并改正上述三方面十类错误,必须依托深厚的语言文字功底,广博的知识积累,相当的思想政治水平,以及对版面格式的了然于心。 二、校对思维的保真性 校对思维特征之二是保真性。这也是校对工作的性质决定的。校对工作的首要任务是“保真”,即保证作者的创造性劳动成果准确无误、完整无缺地转换为印刷文本。因此,“遵循原稿”“忠实原稿”,也应该是现代校对必须恪守的基本原则。 “保真”(古代称作“存真”)是古代校雠的优良传统。唐代校雠家颜师古在《汉书注·叙例》这样叙述他的校勘工作: 《汉书》旧文,多有古字,解说之后,屡经迁易。后人习读,以意刊改,传写既多,弥更浅俗。今则曲古本,归其真正,一往难识者,皆从而识之。 古今异言,方俗殊语,末学肤受,或未能通,意存所疑,辄就增损,流忘返,秽滥实多。今皆删削,克复其旧。 颜师古在这里提出古籍校勘的一条原则:归其真正,克复其旧。 清代校雠家段玉裁在《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中,以更加明确、更加形象的语言重申颜师古提出的原则,他说:“校经之法,必以贾还贾,以孔还孔,以陆还陆,以杜还杜,以郑还郑。”贾指贾公彦,孔指孔颖达,陆指陆德明,杜指杜预,郑指郑玄。贾、孔、陆、杜、郑都是先儒,他们当年注经所依据的底本是接近原著本来面目的本子,所以后代校书必须返贾、返孔、返陆、返杜、返郑。这样,才能“归其真正”“克复其旧”。 (ID: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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